4.22.2013
G/F
水
水濺在我身上。
我背窗睡著,睡床就在窗邊。以為是雨水飄進來,但根本沒有雨聲。根據水點進來的角度,和水點碰撞時的聲音,顯然水是先落在水面再反彈上來。大概外面已一片汪洋。
既然被吵醒了就決定起床,翻過身來坐在床上,放眼開去,全是水。水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墨綠,像沼澤,混濁。遠處有一個人頭漂浮,由於太過混濁,不在水面上的根本看不見,所以到最後我也搞不懂那到底是一具屍體,還是只有一個人頭。間中有一些泡沫浮上來,我以為是鱷魚,但這裡根本不可能有鱷魚,或者有還在掙扎求存的人,或只是一些文明的垃圾。水位剛好在窗台對下數厘米,水湧不進來。但可以估計當稍為大風一點,或是再下幾場大雨,就難保水要淹進屋,所以我關上了窗,只讓透氣窗長期開著好通風。
我一直住在二十九樓。進電梯,按下刻著二十九的按鈕。出電梯,電梯兩旁寫上數字二十九,牆上掛了一個有二十九號的牌。寫住址的時候在樓層一欄填上二十九。準確無誤,沒半點差錯。即使從沒由地面逐層數上去證實一次,但我知道我住在二十九樓,離地面二十九層。
那二十八層就這樣被淹沒。我明明記得昨天如常坐電梯,每一次離開與回來都穿過那二十八層。但現在,這層已成為與地面(水面)相連的G/F。如果水位一直不變,人們開始習慣這樣的生活,又或許他們像往常一樣填海,這裡就會變成陸地,永遠地變成G/F。那些數字二十九,就會全被塗掉,或被新造的牌子蓋著。以後我便可安穩地待在地上。以往我總是夢見,床邊的牆破了一個洞,我睡着的時候一翻身就掉下去了。在掉下的一瞬間,看着那二十九層的距離,預視自己粉身碎骨的情節,就會驚醒。現在身處地面的我,大概不會再有那些夢吧。
日復日的大雨,水位漸漸升高。高過了窗台,水就從窗縫滲進來。最初我用牛皮膠紙黏好窗縫,再塞一些毛巾,還可以勉強湊效。但當水位升到窗的一半,我便開始把水一桶一桶的從透氣窗倒出去。假以時日,這裡大概也會消失。我猜想我終歸不能逃離那二十九層的距離,最近幾晚我再次出現那個夢。牆破開,我掉下去。這一次沒有地心吸力強行拉扯,我緩慢地沉下去,穿越一層又一層。墨綠色的水湧進肺部,我沒有掙扎,只想着何時才能到達地面。但我什麼也看不見,一直沉一直沉,來不及到地面就失去意識。
然後我又回復意識。睜開眼,閤上眼,睜開眼,閤上眼。我睜開了眼卻看不到光便以為我沒有睜開眼,但我再睜開還是看不到。水已經淹過了透氣窗,沒有空隙讓光透進來,水卻不斷從窗縫滲進來,我盤膝坐在床上,水剛淹沒我的腳跟。現在我要決定等待被淹埋,還是開窗出去,那就可以回歸地面。反正這裡成不了地面,我就回到真正的地面。我一直想着這個穿越二十九層的儀式,又怕在到地前失去意識,盤算着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支撐到底,如果可以找到電筒,也許可以在下去的時候真真正正數一數這裡是否真的有二十九層。我頸以下都在水中,是時候快點動手了。最後我沒有任何準備,就開窗,把腳一撐,跳了出去。
我以為會像夢中一樣沉下去,但我一直向上浮,缺氧令我不斷掙扎,最後竟然浮上了水面。我看到在我之上的單位開着窗,也沒有人,就爬了進去。又回到了另一個G/F。
以後的日子,水時漲時退,我就都習慣了爬上爬下,安然地待在G/F。
但最後,水全退了,地面重新出現,我在二十九樓看下去,那種距離回來了。但我有時還會以為自己待在G/F中,那二十九層的距離消失了。
我漸漸不懂得分辨高與低。
獸
獸面目猙獰,不停向我吼叫,一副準備好要把我大缷八块的模樣。幸而中間隔著有鐵欄的窗,它們攻擊不了我。我安然待在房間,也就只能待在這裡,不能出去。
雖然暫時安全,但難保它們有一天破窗而入。而且它們最喜歡在我熟睡的時候過來吼叫,把我驚醒,我已經快受不了。這裡這麼高,我不明白為什麼它們可以如履平地的跑過來,朝著這裡喊上三數小時才肯罷休。我決定要想方法解決它們,便在房間內用心地觀察,看看有什麼辦法。
它們來的時候,窗外都變成平地。我瑟縮在房較暗的一角看著它們,它們毫不畏懼,一邊叫嚷,一邊向這裡衝,有時甚至會撞到頭破血流。意志堅定如此,令我也有點佩服。但我決定去拿刀。
我專心地挑選一把適合的刀。要尖的,可以一刀刺進,即使失手,用那尖的一角劃破一條血痕也好。要長的,可以遠一點攻擊,畢竟不是不怕,也可能不夠快,所以最好足夠直插心臟,但不可太長,方便收藏。當然,最重要的是要利。我心大心細,不知哪一把好,選了很耐也決定不來,決定拿幾把出去再決定。出到去,還是覺得手上的不合心意,就回去,再選。我根本不能分辨哪把較好,正如我很早就開始不能分辨高低,輕重,大小。看起來長的,只是對照那些看起來短的。如果有一把更短,短的就會看來長了,反之亦然。標準從不絕對。你看著那些在眼中根本一式一樣的刀,隨意拿了一把。
把刀收在背後向獸走去,我愈走近,它們愈叫喊得大聲。只要謹慎一點,至少可以刺破其中一枚眼球,或是讓它們受點什麼小傷,嚇一下它們大概就不會再來吧。但它們不再來,隨之而來的平地就會消失。真想看看我踏出去會否也是平地還是會掉下去粉身碎骨。真想看看我會被撕碎還是向下墮落,墮落的話是一個人還是連獸也一起。還是應該把它們逐一殺掉,屍體一直都在的話,平地也會維持著嗎?又或是我做些什麼,也有可能令獸與地不再出現,不如忍耐下去,直至下一次的忍耐不了。
在我猶疑之際,獸走了。總是沒有預兆,沒有聲息,沒有道別就走了。我再次身處一個被稱為高的位置,與地面的距離是跳下去足以摔死。獸的出現和離開都指向我只能待在這裡。我的離開與不安份都指向危險和死亡。身處不安中卻總伴隨著某種安穩的暗示,身在安穩卻只能看着外在的不安穩而愈趨不安。我開始期待獸的來臨。
睡夢中,我終於開了那一扇窗。獸在窗一解鎖之際就衝了進來,但它們都沒有攻擊我,只各自找一個角落,安然地躺在房間內,定睛地看著我。我踏了一隻腳出去。踏在地上的觸感。再踏另一隻腳。我開始在地上慢慢地,步步為營地,小心翼翼地行走。遠看一定像初學行般,如嬰孩。
它們在遠處就開始叫喊,我睜開眼睛,拿起床邊的刀,等它們跑過來。然後我逐一把它們殺了,屍體在它們死亡的一刻就隨之消失。此後沒有了獸,也沒有了地。我回到床上平躺著,漸漸睡去。
等待下一樣吵醒我的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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